從藻井和飛天談華嚴世界
撰文/賴祥興 教授
本文摘錄至《普門》雜誌 69期 ( 1985. 6月號 ) P.14~16
藻井,在中國建築中可以說是一種較為特殊的形式,六書正義說:「通竅為冏,狀如方井倒垂,繪似花卉,根上葉下,反植荷渠。」所謂的「藻」,就是在整個結構上裝飾彩繪的藻繡、蓮華、卷草等等水生植物之圖案,藻就是水生植物的總稱,其目的除了宗教上之意味外,也有和屋脊兩端如獸角般彎起收末石為「鴟尾」。所謂鴟尾就是似鴟的一種魚,佛典稱做「摩詰魚」,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鯨魚,鯨魚會噴水,中國建築大多為木造,最怕就是火,因此把屋脊正吻部分飾以鴟尾,就是希望它能噴水而防火;同樣的在這建築內部屋頂架構上,飾以「藻」的圖案,也是希望屋頂上充滿了水生物,用水來防火的意味。
至於「井」,則是源起於「霤」式的結構,之後它的發展由簡到繁,由單純的結構不斷有新方式的變化,又加入了斗拱等構件,成為裝飾的構造,在清代藻井流行以龍為頂心,稱之為「龍井」。台灣有許多神廟用八卦為頂心,是否該稱八卦井就不得而知了。總之再怎麼變,它仍是構成一個凹入的井式「字頂」,在佛教它象徵傘蓋:「傘」,佛說他張弛自如,如曲覆眾生之謂,「蓋」佛說它庇覆三千淨一切藥之謂。在整個建築中,它有著極為重要的地位,由於它的形式相當自然豐富,故可以靈活的變化,構成了新的空間感,給予人新的視覺感受,達到情緒集中產生高潮的效果,這特別是在宗教的建築上,有許多極為成功的創作,使人無法不讚嘆設計者的智慧與天才。
中外古今儘管人種與社會結構不同,時代與價值觀念有異,各有其崇拜與信仰,然而每當晴朗的夜晚,仰望天空佈滿閃爍著繁眾星辰的景象時,總要令人難以抑制地由眾發出無限的驚嘆與無可名狀的感懷。
天覆地載,在如此茫茫的天地間,人究竟出自何處,而又往何處去,仰天長嘯,亙古以來,「天」一直是令人充滿探索的幻想,與公理依託的主宰,而從宗教含有指引我們對這種內心與宇宙真理主宰的說明與印證。「藻井」或不叫藻井,只是一個像天體的穹頂,人們在那上面,透過藝術的手法,表現對宗教的情緒,對一理想境界的憧憬,我們可以從藻井中,看出其宗教民族之內涵,及人所要傳達的訊息。
佛光山的嘉義圓福寺百餘坪的大雄寶殿正面方口龕內,塑為毘盧舍那佛及脇侍大智文殊、大行普賢兩大菩薩,此乃華嚴三聖,在整體的設計上,由地平面,到壁面、簷柱、樑架、內檐,以至於藻井天花整個構成一個華嚴世界,當然每一個部份都必須相互呼應,本文僅就藻井部分予以介紹說明。
本設計,藻井之井心,為一天寶蓮華圖樣,蓮華圖案,在佛教美術上為最尊貴的裝飾文樣,再者「華嚴經探玄記」有「華嚴之稱,梵語之名為健拏騾河,健孥名雜華,騾河名嚴飾」;所謂華嚴,即是將各色綺麗的蓮華,將其嚴淨供養裝飾於佛前,因此給予井心天寶蓮華,相當豐富的色彩,與天花之蓮華,地面之連華整個呼應供在佛前,此即為「華嚴」,除此之外,除此之外,蓮華對佛教義上更具相當的意義,從古代印度聖典與吠陀讚歌之比喻暗示中,意味到蓮華的人的心臟、靈魂即在其中,再者水中之花,即是思想;又以蓮華之清淨來比喻修行,不執一切物,也不為任何物所汙染之理想,這種理念在「中阿合經」第二十三青白蓮華喻經,舍衛國勝林給孤獨園,有釋迦的話:
「以此人心不生惡欲,惡見而往,猶如青蓮紅赤白蓮花,水生水長出水上不著水」。
再者以大乘佛教而言,也視蓮華為眾花之中最勝之物;「梁譯攝大乘論釋」卷十五,有極詳盡的說明:
「以大蓮華王,譬大乘所顯法界,真如蓮華雖在泥水中,不為泥水所污,譬法界真如雖在世間不為世間所污,又蓮花性自開發,譬如法界真如性自開發,眾生若證皆得覺悟,又蓮華有四德,一香二淨三柔軟四可愛,譬如法界真如總有四德,謂常樂我淨,於眾花中最大最勝故名為王,譬法界真如一切法中最勝」。
其他如「妙法蓮華經」所謂「法華經,為諸佛之秘藏,眾經之實體也」,以華為名,照其本也,摩訶般若密經卷一序品一有「爾時世尊出廣長舌相,徧覆三千大世界,熙怡微笑,從其舌根放無量千萬億光,是一一光,化成千葉金色寶華,是諸華上,皆花佛」。在大乘經典阿彌陀佛的極樂淨土,也是經常描寫諸佛諸天的淨土為天之寶蓮華盛開的情景,而毘盧舍那佛那種廣大無邊的華嚴莊嚴世界之海-即蓮華藏世界,更是採此一理念,發探到極限。
就依據這些表徵,將圓福寺大殿藻井,井心之天寶蓮華象徵毘盧舍那佛,在蓮華之中心,成一放射狀,如太陽一般,帶來了光與熱,給予眾生無窮的生命與生機。因毘盧舍那佛,原本即是光明遍照之意,由此佛放無量光,生無量蓮華化佛,這些大小各色蓮華,都鑲了層金邊,即為光化金蓮華,中心點放光連接著一圈寶珠,此為華嚴經中之常網天珠,每一個寶珠相互反射產生的影像,交光相網,從一個有限的境界,在交徹反映的時候,變成無窮莊嚴的領域,更表徵著萬法彼此融通,互為緣起,重重無盡,此即為無窮緣起,也就是由所謂十信的──發心虔信,從發大心,發菩提心,華嚴有所謂,初發心時即成正覺,由發心而產生信仰中表現出十種甚深義的緣起甚深義;迴向中心點之第十佛境界甚深義,整個天之寶蓮華共分五層,表徵華嚴經,五周因果周,由內層蓮華含苞的花瓣到綻放的形式,再則向外燦爛全開的模樣,其方向都是一正一反,由此產生膨脹收縮的力量,代表其間的關係變化,為了進一步解說這種因果,在蓮華圖案外層,用了四個飛天,所不同的是中間用蓮華來表現因果關係。其圖案的表現較簡潔而明確,其中包含了哲理的根本統理,詩歌的潤飾,生命舞蹈和其抒發共鳴,在寫實現象中,濃縮提升了精神的層面,給人深刻的印象。
四種飛天帶有西洋寫實的描繪,並不再以單純的供養天人的角色出現,而是化為具有春、夏、秋、冬四季性格能力的菩薩;雲飛的動態則轉化成彩帶天衣的飄動線條,在色彩的統籌分佈中,產生音律的悠揚,一方面用以表徵由太陽創造出之四季之生生不息萬物並行不悖之真理。另外就是所謂進一步,再以春、夏、秋、冬表徵內層華嚴五周因果周,信、解、行、證的因果關係。
談到這裡,要強調一下此藻井的色彩部份。蓮華的正中間我們視為太陽的本體,是萬物能的施予者,具有控制一切生命原動力的力量,而色彩就採太陽光的七種原色為主,即紅、橙、黃、綠、藍、靛、紫,而黑、白、金三色做為緣起的力量,凝聚在每一個白點做為無限的施予,而再以白點做為延伸,層層向外做旋轉,在外層因為是含苞的花朵,其旋轉力量也最強,採用橙色做為其主色系,最外層顏色是內層的延續,只是明度與彩度皆降低。
再來談談飛天的色彩,因其設計本身就代表了四季變化,所以就以飛天菩薩本身為其季節的主調,而飄帶則代表四季的變化,在設計中顏色的構想如下:
春天以白色為主的粉色系,來象徵春天的新生,處處給人清晰甜美的感受,此也是信的階段。
夏天是屬於燥熱的季節,也是清爽的季節,因此採用水藍與綠色系為主,給人清爽、涼快的感覺,此也是解的階段。
秋天是屬於豐收、回顧的季節,是委婉而不直接的情緒,色彩以濁色系來傳達這樣的思緒,這是行的階段。
冬天冷而內縮,是評論與肯定的季節,也是醞釀生機的季節,因此以黑白做為冷縮與涵養的特性,這是證的階段。
談完了飛天,再談到外層的佛像,每尊的身色、印相皆不相同,這些佛與藻井中心呈現放射狀圓圈代表的佛不同,這些佛都是有相的佛,華嚴經的起點,講的就是有相的色界;但這色界它本身沒有獨立存在的理由,它是以它自己的存在做一種資糧,這種資糧是為了維持生命,而這種生命又不是赤裸裸的存在,生命一旦有了之後,就必然有所謂的進化,有進化必然有種種層次,宇宙中有低級的生命、中級的生命、高級的生命、更高級的生命,而各又有其不同層次的重要性,同時在生命發展上面又可以表現不同價值的貢獻,然後將其物質世界上之所有缺陷彌補,生命世界所有缺陷也予以修正,最後提昇成一個莊嚴的世界。至於這個莊嚴世界在哪裏呢?在「正覺世間」。所謂「正覺世間」乃為一種精神總體,在此精神總體裡面,要把世上一切的願望,一切理想,都提昇為最高的價值,而這個價值的完全實現,需由各時代的佛,各自引導他們的信徒、弟子、菩薩,面對其世界,將物質世界存在價值提昇為生命價值,再提昇成精神理想,如此一來,無論他原來存在於物質世界、色界、有情界,或是智慧界、精神界,這一切的宇宙萬有,最後都歸屬到極高的智慧,根據其極高的智慧,來提昇存在的價值平面,完成存在的價值目標,最後是宇宙萬友都分享佛性,都成了佛,由井心四周不同色調的佛表徵各界,到井心最高法界毘盧舍那佛,這由整個藻井構成的提昇現象用來更進一步的表徵華嚴經七處九會三十九品的第一「世主妙嚴品」之教起因緣,到最後中心的入法界品。藻井的部分說到此,可暫時告一段落。
在本文一開頭就說了,整個的設計不只是上面天花藻井,而是整個空間整體的相呼應,以此來構成我們想表現的華嚴世界,當然這與經典上描述的,相差何止千億,當然在許多不可思議之情形,只能借助於表徵。而或許要問真有所謂的華嚴世界,劍橋大學先後有兩位得到諾貝爾獎金的得獎人,皆曾描述有關天文宇宙的複雜構造,再根據近代量子論之物理學來了解,對於其中能量的轉變以及轉變過程之間的層次,從開始到中間,到將來可能產生之結果,與華嚴經裡之華嚴世界品,是可以相互印證的,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且華嚴經雖由物質世界開始,卻不停滯在物質層面。在其領域中可講物哩,可論化學,以這物理、化學之基礎科學中,更可發現宇宙中更新奇的現象。這些生命的現象,不同生命方式產生心靈現象,因此當知物質世界的質與能的條件,必然在創造的過程中,產生宇宙中種種新奇境界,整個華嚴世界,該是一最高智慧的結晶,尤其在這裡面分佈著人類自古以來,在一切文化裡面所追求的一切理想,當然它是包容了亙古以來,無論詩歌、藝術、道德、真理等等所能讚嘆的一切。